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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我们母子,岂会不盼望你安然返家?毕竟你是我孩儿之父,这孩子甚至尚未曾与你见过……”

孙芙蕖稍稍哽咽,只觉得愈发担心赵深。

孩子都未出世,他便将要远行。此番青州查案,叶家树大根深,他同韩愫怎容易去对付?

若有好歹……

孙芙蕖不敢再想下去。

虽然她并未将担心诉尽,但赵深望见她微隆起的小腹,便已懂得,她是在作为妻子,挂念她孩子的父亲。

如今她怀有身孕,月份尚浅,他却要执意与她暂别,故而她岂能轻易便就应允?

孙芙蕖舍不得他……思及此,赵深心中遂有融融暖意流过,上前将孙芙蕖抱入襟怀,于她耳边一再许下承诺,发誓必然将平安归来。

此案查到最后,也的确唯有叶氏一方,颇受牵连。韩愫携手下众人,于青州全身而退,将五皇子乔绎手足相残,蓄意谋害六弟的“铁证”呈于宋皇。

皇商叶氏富甲天下,却因外戚干政,遭宋皇抄家罚没。叶如潇流落冷宫,其子乔绎,则被宋皇驱往旧时国都,西北武川,躬亲佛窟开凿诸事,断绝京洛繁华烟云。

陆柔良曾在作为丛珊,读到这段情节之时,便就明白,乔绎此生便大抵于千佛石窟当中葬送,不仅要随僧人劳苦清修,贫病度日,更是失去了角逐皇权帝位的资格。

当她身临其境,眼见得贡品案尘埃落定,便愈发对乔绎的衰颓命运,有了更清醒的认知。

此案看似是害人者终遭报应,自食苦果,她本应该觉得大快人心,可她哪怕不曾随韩愫同往青州查案,却仍是凭借极敏锐的眼力,觉察出案子里有蹊跷。

乔绎不是普通的富家纨绔,他遭了修凿石窟这般惩罚,表面受困于清苦贫寒,却实际上,是被剥夺了争储资格,被赶出了名为“权力”的漩涡中心。

韩愫所办此案,她如今回首再瞧,方才惊觉,这哪里是替惨遭毒害的舒白莺伸张正义?

凭借这桩命案,韩愫分明是在筛选皇储,甚至有意操纵国运兴衰。

她记得此案发生之前,因叶如轻猝死狱中,她曾经打算对韩愫再度相帮,探究彻查,去抓叶氏阖族的把柄。

但韩愫却未允她继续参与,态度如同知晓,不久他必将另逢机遇一般。

她明知他有意再查叶家,随后叶家便主动露出马脚,给了他亲至青州的由头,继而彻底地遭他扳倒。

天下岂会有此等巧合?

韩愫就算再如何是书中主角,也不会好运到这般程度。

陆柔良几乎可以肯定,叶家毒杀舒白莺的举动,事实上并未有过。真正害舒白莺毒发身亡的人,是于此案中自导自演,又亲手上呈叶家罪状的韩愫。

贡品案始终由他查办,相关一切罪证,皆是他从青州带回京城。这案子如若有假,便必然是韩愫精心编织,以莺妃之死扳倒叶家,借由伪证诬陷乔绎。

这样的贼喊捉贼、无耻陷害之举,陆柔良从未设想,竟会是韩愫做得出的行径。

她动了这念头的当下,便再也顾不得任何旁的,径直冲去了紫鹊房内,于夜色里掀开床帐,将初返府中的韩愫扯起。

连日以来,韩愫因贡品案,长久奔波于青州、洛川两地。今夜在紫鹊这里歇乏,他虽是已熟睡,面上却仍带着淡淡倦意。

他因陆柔良这一闹,朦胧初醒,身边紫鹊亦惊惶坐起了身。

陆柔良此来是与他相问乔绎之罪,而非妒忌紫鹊常得他的偏宠。

见紫鹊亦醒来,她只是冷声赶了紫鹊出门,留下韩愫与自己独处房中。

韩愫知她有话要讲,却甚至并不开口问她。

拂开她攥着他衣领的手,韩愫缓缓靠上床栏,轻打了个哈欠。他惫懒地半掀起眼,淡漠望她。

陆柔良因是主动来此相寻,便就再忍不住,难以继续地沉下气去。

“你杀了舒白莺,然后嫁祸乔绎,对么……?”

尽管是她开口质问韩愫,径直与其对峙,她却在话音末尾,颤抖着嗓,遗失全部底气。

这毕竟是她爱了太久的人,于她心中无比光辉明亮。哪怕他在婚后近些年中,也曾伤及过她,但她尚没有似今夜般意识到,他潜藏着何等不堪的真实面目。

她不敢撕碎他的伪装。因为幻象褪去,她经年的爱恋,便也再无处能够寄托。可韩愫的残忍,远超她的想象。

背靠在床栏上,韩愫勾唇,似笑非笑。既早知相较于孙芙蕖,陆柔良缺少腌臜心术,却更聪敏明|慧,他便也就不意外,她看透了乔绎实则无辜。

他答得满不在乎,坦然对她承认。

“人确是我杀的,乔绎未涉其中。”

陆柔良身子一晃,颓坐在了地上。

韩愫却仍是笑,并不伸手拉她,仅俯首凑上前来。

他压低着身子,亦压低嗓,带着无尽玩味,含笑反问于她。

“怎么?觉得我本性善,不懂我缘何竟作恶么?”

陆柔良僵怔着,极难置信地缓慢摇头,甚至双唇已冷到颤抖,没办法开口答他。

与其说不相信韩愫本是恶人,她更不愿接受,他一番行径实为作恶的观点。

比起韩愫,她甚至更清楚他自己的未来,故而她尚不想放弃对他的爱,试图经由借口,说服自己他其实做得没错。

如此一来,她的爱便能苟且存活,不至于像个笑话,被她亲手去全盘抹杀。

脑海中飞快闪过今后的诸般情节,陆柔良迅速说服自己,乔绎不除,这天下便无法长久太平。

正因为叶家倾覆,从前依附乔绎,有意对抗宋皇的荣帮,才真正自立为王。

他们逃往北境,勾结外邦夷人作乱,而韩愫跟随太子亲征,灭荣帮、退乌夷,永除反贼祸患,使边民彻底安宁。

“为了成其至善,人类的至恶是必需的……”

陆柔良稍定心神,短促却有力地摇了摇头,终于找回声音,对韩愫幽幽开口。

“波斯先贤从前有此一言,柔良以为,相爷所做,恰合此理而已。”

她会这样答他,出乎韩愫预料。

但既然她肯理解他的恶行,他便也没必要再费口舌解释,对她说皇后之死那一番缘起因由。

事实也的确如她所言这样,纵然许多人将不理解,但他无意令生灵涂炭,唯坚信自己所行诸恶,乃宋境万民之福祉罢了。

*

“这其中的关节,三哥你有所不知,才会想要随丞相北征乌夷罢了。”

孙芙蕖为难颦眉,明知自己该直言拒绝,却想不到搪塞孙芳芝的辞令。

从前累世,她皆是答应了他的请托,替他向韩愫求得随军机会。可唯独这一世里,孙芙蕖不欲再帮她这三哥。

入秋后北境飘雪,夷人游牧,生计愈发艰难,便打起了临近宋民们的主意,犯边抢掠钱粮。

荣帮余党于宋夷疆界之上死灰复燃,联合夷人,与其里应外合,为祸大宋百姓。

边关战事既起,太尉统掌军中大权,遂向宋皇力荐乔络、韩愫,率兵驰援那镇守北疆的度辽将军。

当朝三公之中,御史大夫既亡,唯余他与韩愫官秩最为相当。他身为太尉却不亲自督军,而将职责推与丞相,背后无非是有宋皇向他授意。

孙芙蕖这一世里,已然闻悉乔韩两姓的杀子世仇,便将太尉此举瞧得愈发通透。

宋皇子嗣虽多,却唯独青睐不幸过世的太子乔纶。

皇太子乔纶文武双绝,身亡于昔年宋夷之战,惨遭夷人烹煮,尸骨无存。如今三太子乔络遵从父意,亲赴疆场,不过是宋皇在将其与乔纶相较。

除此之外,宋皇也在打着报复韩家,尽早将韩愫除掉的主意。

太尉除了乔络,亦举荐韩愫北征督战,便是宋皇希望这战事里,韩愫能死于乌夷刃下。

此战之于韩愫,远比对于三太子来说,更加凶险异常。

孙芳芝不明此理,故才会想要掺和到乔韩世仇之中,凑这番上阵杀敌的热闹。

韩愫是被迫将赴北境,出生入死,可三哥未曾得罪过宋皇,又何必硬要归入韩愫麾下?

孙芙蕖尚未编好最适宜的说辞,骗孙芳芝改变心意,却已听得孙芳芝对她前一句话,扬声反驳。

“是你对天下大势知之甚少,不明白当朝丞相乃何等风流人物!韩相爷能文会武,出将入相,是举国之典范,不世之贤臣。我若可追随他,此生死而无憾。”

既然他不在乎自身生死,孙芙蕖纵为其妹,亦不便干涉再三。他要犯险,她不阻他,只遵照他的请托,去向韩愫说情也就罢了。

孙芙蕖轻轻叹气,强将愁眉舒展,代他去寻韩愫。

韩愫书房门外,玄渡既已替孙芙蕖恭声通禀,孙芙蕖却忽而顿住步子。

先时暂消的愁,到了这会儿,却又愈令她头痛起来。

她刚才倒是忘了,此世不比从前。过去孙芳芝托她讲情,是因她身为韩愫的枕边人,姑且与丞相有明面上的情义。

累世里就算此情虚假,韩愫至少要同自家的相国夫人,讲些许的情面。

但今生她嫁给他的门生,早已经与他交情极浅。

她再如前世一般,开口求他,韩愫当真仍会应允她么?

作者有话要说:

为了成其至善,人类的至恶是必需的。引自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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